当爱情开始影响体面
重读《纯真年代》与《红玫瑰与白玫瑰》。从爱情中的体面、牺牲与自我理解,重读两部小说里男女各自的处境。

封面|纽约的社交场与上海的家庭。
巴黎的天色暗下来了。阿切尔坐在艾伦住所楼下的长椅上,儿子已经上去,他却没有动。窗内亮起灯,一个男仆出来收起遮阳篷,关上百叶窗。阿切尔起身,独自走回旅馆。
他给自己的解释是:“对我来说,留在这里,比上楼去更真实。”(“It’s more real to me here than if I went up.”)
初读《纯真年代》,很容易把这一幕读成迟暮的深情:终于可以相见,反倒不必相见了。可那扇窗后住着的艾伦,此时在想什么?她是否也觉得,不见更好?小说没有让我们听见她的回答。
张爱玲写振保与娇蕊的重逢,却让女人开了口。她已经再婚,谈起自己怎样重新去爱,话说得断断续续。振保听着,渐渐不能保持原来的镇定。
一个没有上楼,一个听见了对方的后来。两部小说都写到失去的爱情,却把难题留在爱情之外:当一个女人的生活不再依照他的理解展开,他还能怎样看待她,又怎样看待自己?
一 壁炉旁说起自由
阿切尔并不是一个对旧纽约毫无不满的人。他嫌社交生活乏味,厌倦众人心照不宣的规矩,也真心同情艾伦。她离开丈夫回到纽约,旁人的目光先于她自己的叙述,为这段婚姻作出了判断。
“女人应当自由,和我们一样自由。”阿切尔曾愤然宣告。(“Women ought to be free—as free as we are.”)华顿随即补上一笔:他说这话时,还来不及衡量这一发现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这句补笔使人无法痛快地为他叫好。阿切尔所赞成的自由,尚未要求他失去什么。他坐在熟悉的屋子里,拥有一个体面男子理所当然拥有的信用,能够替一个受非议的女人说话。等到艾伦真的考虑离婚,他又以律师的身份,向她说明这样做会付出的代价。
劝说未必出于虚伪。他知道家族怎样议论,知道名誉一旦受损,日子会变得多么难过。也正因为知道,他说得格外有说服力。后来他希望与艾伦离开时,便不能忘记,自己曾经劝她留下。
布迪厄所谓“惯习”,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里的犹疑:长期的社会生活会沉淀为人的判断与行动倾向。 阿切尔不必逐条背诵家族的禁令,也能感到哪一步迈出去就不成体统。即使他在思想上反对这些规矩,身体仍安稳地坐在它们为他安排的位置上。
华顿把旧纽约称作“一种象形文字般的世界”:真实的事情从不被说出、做出,甚至不被想起,只由一套约定的符号来表示。 人们不必公开阻拦艾伦,一次赴宴的安排,一句过分周到的问候,就足够让她明白。阿切尔听得懂,也曾替这个世界传话。
到了梅的马车里,他向艾伦说起另一个地方。在那里,妻子、情妇之类的称谓都不再存在,他们只是两个相爱的人。
艾伦叹息着问:“啊,亲爱的,那个国度在哪里?你去过吗?”(“Oh, my dear—where is that country? Have you ever been there?”)
载着他们的,偏偏还是梅的车。车照常在纽约街上走,妻子的名字可以从谈话里删掉,妻子的生活却没有随之消失。艾伦的问话听来甚至有些疲倦。她已经经历过一次离开,知道远方也得有住处,也会遇见别人。

二 振保家里的收音机
振保的体面来得辛苦。他出身贫寒,留学,学成后做事,照顾亲人;他的生活确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若把他写成一个从头到尾只会算计的男人,反而读不出张爱玲的厉害。
这份辛苦也使他与阿切尔有所不同。阿切尔生来就属于旧纽约的上层社交圈,家族与婚姻确认着他的归属。振保则需要把学历、职业和对亲人的照顾,组织成一个可以证明自己成功的人生。他在意的评价,同时来自现代职业生活与家庭伦理:留学归来、做事能干,还要是一个靠得住的儿子、兄长与丈夫。
阿切尔对阶层规矩的熟悉,带着继承者的从容;振保更需要反复确认,自己已经取得的位置确实配得上自己。这种由不同社会经历形成的分寸,正是惯习讨论所关注的。 爱情使阿切尔与所属群体发生冲突,也使振保怀疑个人奋斗的结果:倘若他最用心安排的家庭也使人不幸,他该怎样评价自己的能力与品行?
阿切尔能够赞成女性自由,振保熟悉留学与职业上升的道路;轮到女性提出自己的生活要求,他们仍容易认为,自己更知道怎样安排才妥当。现代知识与见识,也可能增强一个人代替别人作主的确信。
小说开篇说,遇到不合意的事情,经他“一调理”,也就“理想化”了。 值得留心的是,他仍然要调理。现实并不总能使他满意,他也不是全然感觉不到裂缝,只是总有办法让自己重新满意。
费斯廷格的认知失调理论讨论的,正包括人怎样减轻信念与行为不一致带来的不适。 放在振保身上,问题很具体:一个认为自己正直、负责的人,怎样解释对娇蕊的退却?他可以承认自己害怕,也可以把退却理解为替双方着想。后一种解释容易入口得多。它还替他保留了一份受委屈的资格:自己毕竟有所牺牲,别人应当体谅。
这种需要体谅的心情,后来弥漫在他与烟鹂的婚姻里。
烟鹂在楼下开着收音机听新闻。振保觉得很好,主妇也该受一点现代教育,学几句普通话总有益处。叙述却告诉我们,她不过想听见“人的声音”。
同一台收音机,丈夫听出了妻子正在进步,妻子借它度过寂静。叙述先交代振保的判断,随后补出他不知道的愿望。读者因此能够同时看见两种理解之间的距离。张爱玲的讽刺,就发生在这次简短的补充里。
第三人称叙述也有亲疏。故事可以贴近一个人的经验,限制我们对其他人的了解;叙事学用“聚焦”讨论这类信息选择,并将它与叙述者的身份区分开来。 在收音机这一处,叙述越出了振保的所知,补出了足以动摇他判断的事实。

烟鹂的孤独也不是凭空生出来的。他不愿把朋友带回家,又不鼓励她与别的太太来往,理由仍很体贴:她不善交际,出去容易暴露短处。等到女儿被送去住读,房子便更静了。一个人几乎没有开口的机会,却还要为不够活泼大方负责。
后来,裁缝出现在家里,烟鹂有了令丈夫难堪的秘密。事情很快结束,振保又觉得,结束得这样容易,可见也没有多少感情。继续下去固然不堪,轻易结束也同样不堪。她做什么,都能为他的轻蔑补上一条理由。
若只拿“白玫瑰”概括烟鹂,我们也很容易替振保省事。这个称呼说明了她在他心里的位置,却没有说明她怎样度过一个下午。红与白的分法本来就附着于他的眼光:小说开头那两个很容易被略过的字,是“他说”。
萨特谈“自欺”,关心人怎样回避承认自己仍在作出选择。 振保真觉得自己做了许多好事,真觉得婚姻辜负了他;这些感受越真切,他越不愿回头看,妻子那些无声的下午,与自己的安排有什么关系。认知失调能够解释他为何急于恢复心安,自欺的讨论则追问,他在恢复心安时回避了什么。理解这些心理过程,仍不能代替对行为后果的判断。
三 梅早已知道
把梅放到烟鹂旁边,差异很快就显出来。梅身后有家族,有一整套支持妻子的社交秩序,也懂得怎样在其中行动。烟鹂则被安置在一个越来越少有人来往的家里。同样是丈夫眼中欠缺魅力的妻子,她们能够动用的力量很不一样。
阿切尔长期把梅的纯真当成一种有待自己启蒙的无知。她喜欢什么、理解什么,他似乎早已清楚。这份笃定,使他漏看了她的观察。
怀孕消息揭开时,他才突然察觉时间不对:梅两个星期前就对艾伦说过,自己将要做母亲;可她刚刚明明说,直到今天才确定。
梅红了脸,却没有移开眼睛:“不,那时我还没有把握,不过我告诉她,我有了。而你看,我说对了!”(“No; I wasn’t sure then—but I told her I was. And you see I was right!”)
那句“我说对了”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天真。结果成真了,先前的冒险仿佛也得到了追认。她没有与丈夫公开争吵,没有逼他承认什么,便已经让艾伦面对了一个无法轻轻带过的事实:这段爱情会牵动一个孩子。
梅的温柔因而变得难读。她在保卫自己的婚姻,也在使用妻子和母亲的地位,对另一个女人施加压力。阿切尔原先以为,她只是安稳生活的一部分;直到这里,他才发现,她也参与了安稳生活的制造。
华顿让我们比阿切尔稍早感到不对,却没有把梅的内心完整交代出来。读者长时间接近阿切尔的意识,容易把他对妻子的理解当作认识她的起点。等到怀孕消息的时间差暴露,这份认识也需要跟着修正:梅的温顺,究竟有多少是她的性情,又有多少来自丈夫没有看懂她?
我们熟悉阿切尔的不满,知道他为什么痛苦;梅的忍耐与判断却往往只能从对话、神情和事后的结果中推知。同情所依据的信息本就分配得不均。她能够改变局面,仍未获得同样充分的自我说明机会。
梅知道多少,承受过什么,小说仍留下空缺。我们无法替她补写一套确定的内心独白。她有能力运用婚姻规则,同时又借这些规则排挤艾伦;对她的理解,也只能保留这份不易消解的矛盾。

四 重逢时,她谈起别人
娇蕊再出现时,已经有了此后的生活。振保问她如今爱不爱丈夫,她没有给出一个足以让往事维持原样的回答。她谈起自己怎样从上一段感情中学会认真地爱,说到“爱到底是好的”。
这句话很容易被摘成一则爱情格言。放回重逢的场面里,它却带着迟疑与吃力。娇蕊不是轻巧地忘掉从前,也没有证明自己从未受伤。她只是不肯把吃过的苦当作此后不再去爱的理由。
这一场重逢改变了叙述中发言的位置。此前,娇蕊常在振保的衡量中出现;此刻,她自己讲起了感情的前后。话并不流畅,却使振保只能先听下去。读者也暂时离开了他对这段关系的评断,听见另一位当事人的说法。
阿切尔在巴黎的长椅上,没有经历这样一场谈话。
回头再读他的“更真实”,那个比较级尤其值得留心。阿切尔把留在楼下的感受与上楼相见作了比较,尽管后者根本没有发生。叙述容纳了这份确信,又始终把艾伦留在窗后:我们知道他怎样理解重逢,却无从得知两人真正相见会怎样。
华顿在这里回顾了阿切尔的家庭生活。养育孩子、承担责任,以及梅作为长久伴侣的价值,都使他的晚年有了厚度。失去艾伦只是其中一部分。结尾因而无法被简单读成一场爱情失败的余波。
张爱玲收笔更快。振保经过婚姻里的冲突与放纵,第二天起床,“又变了个好人”。 一个“又”字,把他的好放进了能够反复启动的日常。没有谁在结尾逐项替他结清旧账,句子已经结束了。
两种叙述让读者停留的时间不同。华顿陪阿切尔坐了很久,暮色、窗灯、年老的身体,都使我们愿意体谅他。张爱玲几乎不给这份体谅酝酿的余地。振保已经起床,读者还记得楼下那台收音机。
阿切尔终于离开长椅。我们看着他的背影,仍可能替他难过。至于楼上的艾伦,那一天究竟过得怎样,书中没有再写。

五 牺牲之后仍要回答的事
读到这里,体面已经很难只用旁人的评价来解释。阿切尔留在楼下,振保重新做起好人,都还需要保有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自己。他们的苦衷有其分量,曾经付出的感情也未必虚假。问题在于,一个人承受过痛苦,是否就足以证明,他作出的选择对别人也是公正的?
振保格外需要别人承认自己的牺牲。他放弃过爱情,便觉得妻子应当使这份放弃值得,亲人应当给予更多感激。那些已经作出的付出,逐渐成了他继续索取理解的理由。烟鹂的失望很难进入这套说法:如果连她也是受委屈的人,振保就得重新考虑,自己引以为傲的安排究竟成全了谁。
阿切尔的情形不能照搬这一判断。他确实承担了家庭责任,华顿也让这些责任拥有真实的价值。但在他保存多年的爱情里,艾伦始终与自己未能成为的那个人相连。楼上的会面原本可能使他发现,她已经有了与他的遗憾无关的变化。不上楼保全了他的感情,也使她此刻的生活继续留在他的理解之外。
娇蕊已经能够重新解释过去。振保曾是她理解自己的重要部分,却已不能替她规定那段经历的意义。
女性主义的“关系性自主”关注社会关系怎样支持或限制一个人形成愿望、反思并据此行动的能力。自主可以与依恋和家庭承诺并存。 因而,娇蕊再婚并不足以证明她已经自由,梅维护婚姻也不能直接说明她没有自己的意志。
烟鹂缺少与人来往的机会,丈夫却用她不善交际来解释这种隔绝。她既难以通过别的关系理解自己的处境,又很少获得修正丈夫判断的机会。久而久之,她还能够相信,自己的不满值得被认真回应吗?
娇蕊重逢时的讲述,让我们看见另一种可能。她可以承认受过伤,也可以改变对往事的理解。这里所说的解释权,是她有资格说明一段共同经历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两个人的记忆可以不一致;尊重她的讲述,也不要求振保放弃自己的记忆。真正困难的是接受,她的判断不必以维护他的自我评价为前提。
一个人有所付出,并不能据此预先决定,对方应当感激什么、忍受什么。付出仍有价值,对方的感受也应进入关系的协商。如果不同的意见最后总被解释为不懂体谅,另一个人便很难说明自己的处境。
华顿与张爱玲让我们理解一个人的为难,又让我们看见,这份为难如何落到另一个人的生活里。体面可以得到亲友的认可,牺牲可以使自己心安;伴侣过得怎样,仍须另作回答。于是,合上书时,我们仍能体谅阿切尔,也知道振保的体面得来不易。烟鹂独自听着收音机的下午,却不能因此略去。
文本与理论参考
[1] Edith Wharton. The Age of Innocence. 1920. 文中华顿引文均据英文原著自译,非引用既有中文译本。主要涉及第5、6、12、29、33、34章;关键对话附英文以便核对。
[2] 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文本核对采用国立台湾师范大学附属高级中学公开教学附件。文中繁体引文转为简体;不设跨版本页码。
[3] Pierre Bourdieu. Outline of a Theory of Practice. Translated by Richard Ni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7. 重点参照第二章关于结构与惯习的讨论。
[4] Leon Festinger. A Theory of Cognitive Dissonance.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7.
[5] Jean-Paul Sartre. L’Être et le Néant. 1943. 参照第一部第二章关于自欺的讨论;概念说明参看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的 Jean-Paul Sartre 词条。
[6] Burkhard Niederhoff. “Focalization.” The Living Handbook of Narratology. 2011,修订于2013年。参照定义及对聚焦与叙述声音的区分;本文据此进行文本分析。
[7] Natalie Stoljar. “Feminist Perspectives on Autonomy.”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2013,实质修订于2024年。重点参照第3、4、6节;本文的解释权讨论为结合小说提出的分析。
说明 本文为平行比较,不主张两位作家之间存在直接影响关系。理论用于解释人物行为与叙述结构,不构成临床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