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窃的玛丽亚特蕾莎元
读《泪之地——殖民、贸易与非洲全球化的残酷历史》有感

“你第一次看见那枚钱,是什么时候?”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用的是法语。面前的老妇人望着我的嘴。她耳朵不好,已经把头巾往后拉了两次;左边那位先生以为她害怕,便微笑起来,把一杯水推到桌边。
我重新问了一遍。
“在约瑟夫的脖子上。”她说。
这当然不对。约瑟夫从来没有戴过那枚银币。戴银币的是军士巴蒂斯特,而且也不在脖子上:他用一根被汗浸黑的皮绳,把它拴在裤腰里面。老妇人把两个人弄混了,也许她眼睛里始终只有那棵芒果树,树下站着的儿子,以及儿子身后那个不断把裤子往上提的人。
“她说什么?”先生问。
“她说,她在军营里见过。”
他写了下来。钢笔很不好使,写几个字就得甩一下。我记得自己当时竟然希望他换一支笔。我想,只要笔好一点,事情也许能讲得清楚些。
德沃中尉喜欢在吃完晚饭以后,让那个女人立在桌上。
银币很厚,找准地方,可以靠着盐瓶站住。烛光照着她丰满的胸脯、鬈发和一颗朝我这个方向垂下来的耳坠。中尉说,那是玛丽亚·特蕾莎,死了很久的女皇;在东边,一个人带着比利时国王的头像,会挨饿,带着这个女人,却总能弄到吃的。
“你们认得好乳房。”他说。
他是在对约瑟夫说话,却看着我,等我把话译过去。约瑟夫端着盛木薯的盘子,一只脚缩在另一只脚后面。他脚底生了疮,不能穿鞋。
我说:“中尉夸今天的饭。”
约瑟夫弯了弯腰。
“他笑什么?”
“他感谢您。”
这让中尉很满意。他用指甲弹了一下女皇,女人倒下去,在桌上旋转,发出一种轻薄的声音,仿佛不是银的。他每晚都玩这一下。有时候弹得不好,银币滚到地上,约瑟夫便得把盘子放下,跪着寻找。有一晚,中尉把脚踩在上面,等约瑟夫找了很久才抬起来。
后来我在博马见过一张他的照片。他穿着干净的制服,身旁站着两个小女孩,背面写着献给亲爱的叔叔。那两个孩子一定很喜欢他。他很会用面包屑捏小动物。
银币不见的那天早晨,他先找了自己的裤袋,随后命令约瑟夫脱光衣服。
“他打你了吗?”那位先生问老妇人。
“没有。”
“打过你儿子?”
“他叫人打。”
我翻译了。先生点点头,另一位把眼镜摘下来擦。
“为了那枚钱?”
老妇人没有回答。院子里有人在锯木头,每锯几下就停一停。她一直听着那个声音。
“为了那枚钱?”我又问。
“我儿子不缺钱。”她说。
我知道先生们不会明白。约瑟夫每个月领一小块布,偶尔拿到一把盐,没有什么可称为钱的东西。但是在他母亲那里,一个有妻子、有两片地、肯给邻居修屋顶的人,当然不缺钱。缺钱的是德沃中尉。他从欧洲收到的每一封信,都让他喝醉。
我译成:“她说,她儿子不会偷东西。”
先生们似乎更容易理解这句话。
露西被关在栅栏后面的第十一天,巴蒂斯特来找我。
他坐在我床上,没有征求我的同意。他身上有湿羊毛、烟草和一种药膏的气味。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鸡从窗前跑过,他等他们跑远了才开口。
“你老婆瘦得很快。”
“她不是我老婆。”
“那么,死了也没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墨水瓶,又放下。他看着我的手,露出了牙齿。
露西是从上游带来的女人之一。她的村子没有交足橡胶。来押人的士兵在河边遇到了她,连她背篓里的鱼也一起征了税。我们还没有结婚;她的舅父嫌我给的布少,说学会白人的话,并不能使一件旧衣服变成两件。
“我可以让她去洗衣服。”巴蒂斯特说,“洗着洗着,人就走远了。”
我给他看我的东西:一条毯子,两件衬衣,一只传教士送的怀表,表早已不走。他把表放在耳边,摇了摇,又替我摆回原处,动作客气得使我难受。
“我要能带走的东西。”
“这些都能带走。”
“带到别的地方,也有人要。”
那天晚上,中尉吐在了蚊帐外面。
他叫我念一封信。我只念了开头,他就让我闭嘴;过一会儿又问我为什么不念。他姐姐要钱。她在信里提到一座漏雨的房子,一笔债,还有一个我认不清的名字。中尉躺着听,手伸出床沿。银币在他敞开的烟盒里,女人的脸朝下,双头鹰朝上,两只鸟头各看一边。
我拿走它时,他说:“水。”
我端起杯子。他扶着我的手腕喝了几口,喝完仍旧没有松手。
“你在这里过得很好,是不是?”
“是的,中尉。”
“比在林子里好。”
“是的。”
他终于放开了我。那枚钱藏在我左手里,被捏得湿滑。我一生中还没有那么耐心地服侍过任何人。
约瑟夫说,是他拿的。
但那是第三天的事。第一天他说没拿,第二天说愿意替中尉找,第三天才说,是他拿的。
“什么时候?”
“晚上。”
“哪个晚上?”
他看着我。
我不得不再问一遍。中尉坐在阴凉处,膝上搁着记录本,巴蒂斯特站在约瑟夫背后。芒果还没有熟,有一个孩子不知怎么爬进院子,捡起地上的青果,咬了一口,被酸得缩起脖子。我当时很想叫那孩子出去。
“吃过饭。”约瑟夫说。
“藏在哪里?”
他又看着我。
事情本来可以在这里停下来。我可以告诉中尉,他根本不知道银币在哪里。我可以说,挨到这时候,谁都会承认自己拿过什么东西。但中尉正在等,巴蒂斯特也在等。我听见自己问:
“你把它交给谁了?”
这是我的问题,中尉没有这样问。
约瑟夫闭了一下眼睛。
“没有谁。”
“他说他不肯供出同伙。”我告诉中尉。
这句话写进了记录。
那天晚上,露西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我几乎没认出她。她的衣服原本是蓝色的,回来时像一块用过很久的抹布。她让我拿水,洗的时候不许我看。后来我发现她是怕我看见腿上的虱子。
我烧了一锅粥。她吃得很慢,每咽下去一口,都把碗放在膝盖上歇一歇。
“他们说你在替中尉办事情。”
“是的。”
“我听见你说话了。”
我把灶里的柴往里推。
“我喊你,你没听见。”
左边那位先生离开桌子,走到窗前。他已经听累了。他们坐船来,问了很多问题,每个回答都比问题长,而且常常没有回答。他想知道死了多少人,老妇人却告诉他,她儿子小时候不会游泳,长大以后也不会,每逢坐船总要抢着撑篙。
“她见到处决了吗?”他背对我们问。
“见到了。”
“执行者是谁?”
“巴蒂斯特军士。”
老妇人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你还记得他的鞋吗?”
我记得。
约瑟夫没有鞋。中尉说给他穿一双,不要赤着脚。找来的鞋太小,他脚上又有伤,两个士兵替他穿了很久。起初他还抬腿帮他们,后来坐不稳,就把两只手撑在地上。有人笑了。中尉从屋里出来,骂他们磨蹭。
“你记得吗?”老妇人问。
“记得。”
“那不是他的鞋。”
“我知道。”
先生转过身来。
“她补充了什么?”
我说:“她认出了执行者。”
中尉后来找回了那枚银币。
准确地说,在约瑟夫死去的前一天,我已经看见它了。
那天我送橡胶的清册去签字。他不在,屋里有一股刚刮过胡子的香皂味。烟盒敞着。银币躺在几支烟下面,我把烟挪开,看见鹰翅膀旁那个小孔。孔没有打好,偏得很厉害。巴蒂斯特收下钱的第二天,我曾看见他蹲在兵营外,用一根烧红的铁钉穿皮绳;钱上原来就有孔,他只是想把绳头烫细一点。
“找什么?”
中尉站在门口。
我把清册递给他。他没有接。他先看了看烟盒,再看我,伸手把银币拾起来,用拇指擦了擦。
“这些人,”他说,“把什么都弄坏。”
他没有告诉我,银币怎么回到了他手里。我也没有问。兵营里什么东西都会换主人:酒、子弹、象牙、女人,一张尚未签字的假条。中尉欠巴蒂斯特钱,巴蒂斯特又怕中尉。有时候,他们半夜吵得整个驻地都听得见,第二天仍坐在一起吃饭。
“那么约瑟夫……”我说。
中尉把烟盒合上。
“约瑟夫怎么?”
他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等我把这句话说完,也知道只要我说完,我们就得谈露西,谈那个晚上,谈为什么一个厨子会在挨打以后,供出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同伙。
我把清册翻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
他接了过去。
老妇人走后,先生们让我留下,整理那天下午的证词。门廊上等着送水的男孩已经睡着了,嘴巴张着,一只苍蝇在他上唇走动。左边那位先生递给我一支烟。
“你帮了很大的忙。”
我没有烟瘾,但还是接了。
“她很信任你。”他说。
“我认识她儿子。”
“是啊,你刚才说过。”
其实我没有说过。他把别人的话记成了我的。那几天,他见了太多母亲、寡妇、兄弟,也见了太多像我这样能把他们的话变成法语的人。
他让我核对姓名。我发现约瑟夫的名字拼错了,便俯下身去,认真地改。至于那句“不肯供出同伙”,旧记录里有,新的证词里也有;先生在旁边画了一道线,等着以后再弄明白。
露西在住处等我吃饭。
她正在补孩子的衣服,把布举到灯前,眯着眼睛看针脚。孩子睡着了,脚伸在被子外面。我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小的总是咳嗽,她想带他去海边,说那里空气好。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
“今天还有人来吗?”她问。
“有。”
“很远来的?”
“有些很远。”
她咬断线,把衣服翻过来,又摸到一个破洞。我坐在她旁边,想告诉她约瑟夫的母亲来了,年纪很大,耳朵也坏了,仍旧记着那双鞋。
露西把针递给我。
“你眼睛好,替我穿一下。”
线头散了。我用嘴唇抿湿,捻了几次,才穿过去。她接回针,低下头继续缝。我替她把灯往近处挪了挪,又用手挡住从门缝里吹来的风,等她把剩下的一小段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