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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第三个出口留给风

    弥芮在废弃沙漠浴场推开飘雪的门,男性仓册员赫西抱着账册紧随其后
    故事插画 · AI 辅助生成

    一

    弥芮在佐尔桑南门的澡堂屋顶上醒来时,发现自己的通缉告示正被人铺在楼下的石案上晾茶壶。告示大概从北城门揭来,牛皮纸被蒸汽熏得柔软,画像上的女人有一张过于端正的长脸,眉毛浓得像两片贴反了的羽毛;除去左耳画少了一只金环,实在没有哪一处像她。澡堂伙计显然也不认为它有什么辨认价值,滚烫的铜壶在悬赏金额上压出一圈深色水印,旁边坐着六名刚从沙尔维德遗迹边地回来的驼队护卫,正一边刮腿上的沙虱,一边讨论画像里的女走私犯究竟值不值二百银冠。

    清晨的佐尔桑还没有被太阳烧白,城内平顶屋与拱券市场罩在一层浅金色尘雾里,六条引水渠从宫城方向穿过密集街巷,水面漂着枣花、染坊泡沫和昨夜祭灯留下的细薄银箔。远处的沙丘像一排缓慢升高的赤铜屋脊,更远处则立着被风磨蚀的旧塔,有些属于废弃商站,有些属于从未完成登记的遗迹,塔身在日光到来以前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紫灰色。弥芮趴在温热的石瓦上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排气窗边取回昨夜藏好的靴子、短刀和一串颜色不同的木面具,然后沿着邻屋晾晒的地毯走过三条街,直到一家卖酸奶与蜜枣的早摊前才落到地面。

    她并不因为通缉而急着离城。告示上列出的罪名有七项,其中擅自使用遗迹入口、协助逃避检疫和拒绝向巡回法官说明路线都是真的,盗窃苏丹水库钥匙却是无稽之谈;她偷过的是量水官挂在钥匙旁边的蓝玻璃坠子,因为那东西在太阳下会把整面墙染成海水的颜色。至于最后一项“冒充具有执照的道路测绘师”,弥芮觉得尤其荒唐,她从不声称自己有执照,也从不测绘道路。她只带人进去,再在道路愿意的时候把他们带出来。若客人坚持问她经过哪里,她通常会如实回答,自己已经忘了。

    蜜枣摊的棚布下坐着本次委托人。他叫伊桑·纳维尔,是维兰塔海镜贸易社派驻瑟拉的合同经理,穿着不适合沙漠的深蓝薄呢外衣,领针镶一枚能随湿度变色的珍珠。他把一杯加盐酸奶推给弥芮,又把皮箱放在两人之间,箱内没有钱,只有一张前夜才签好的雇佣券、三份不同法域的身份文书和一枚刻着海镜社印记的铅封。

    “人还活着,”伊桑说话时尽量不看她沾满灰尘的赤脚,“也愿意走。他从沙尔维德的一个遗迹特许站带走了账册,昨夜进城,天亮以前换了两次藏身处。北门已经有苏丹巡骑,西驿是特许公司的佣兵,教区的人守在正常航站查污染。你要把他送到奥布兰湾的灰鹭码头,那里有我们的船。”

    弥芮把雇佣券举向晨光,仔细看过防伪水纹。金额是一千二百银冠,一半已存入不问路线来源的海峡钱庄,另一半在目标登船后支付;对于带一个会走路的人穿过无名道路而言,这个价钱高得足以说明他既很重要,又很容易在途中变成死人。她询问账册属于谁、里面写了什么,伊桑却只说那是商业审计材料,不属于她的服务范围。弥芮听完便把雇佣券折成一只小船,放进酸奶碗里,看着纸船吸饱白色液体,慢慢沉到碗底。

    伊桑的脸色比珍珠领针先变了,提醒她那是仅有的原件。弥芮却只用蜜枣核敲了敲皮箱:“所以你该把条件写全。我带人,不替箱子、账本、祖传骨头或者商业秘密承担没说过的风险。活人一千二百,账册另算;如果账册会尖叫、招鬼、记住我的脸,价格还要再涨。”

    伊桑在盛怒与妥协之间只停留了片刻。他从箱底取出另一张空白雇佣券,承认账册记录着沙尔维德九处遗迹的出土物、伤亡和秘密分销,其中有几件原本应交给佐尔桑三方监理,却被特许站改写成开采损耗,随后通过奥布兰流入内海。偷走账册的人名叫赫西,是特许站的低级仓册员;海镜社愿意为纸质账册再付八百银冠,前提是封条完整。弥芮让他把“无论何人携带”写进条款,伊桑警觉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蘸了酸奶的手指在桌沿擦净,笑着说,意思是字面意思。

    二

    赫西藏在南渠尽头的一家鸟店里。那里饲养的不是供贵族赏玩的鸣禽,而是遗迹矿营用来试探空气与方向的灰翅沙雀,数百只小鸟挤在竹笼中,叫声在狭窄店堂里交叠成潮水般的喧响。仓册员坐在最里面,怀里抱着一只防火皮囊,身材瘦小,嘴唇因缺水而开裂,袖口却仍保持着账房职员那种不合时宜的整洁。他见到弥芮以后先看她的靴底,再看门外,问她是不是海镜社派来的人。

    “今天上午是。”弥芮回答。赫西没有笑。他用七年时间替特许站抄录出土物,又用三个月抄了一本真正的账,直到某次夜里发现两名登记为“主动离职”的遗迹工人其实被封进了处理污染的石灰坑,才决定带着副本逃走。他并不打算把材料交给教会或苏丹法庭,因为前者可能封存其中涉及危险知识的部分,后者的巡回法官由特许公司支付沙漠差旅;海镜社承诺把账册交给维兰塔的商事期刊,条件是先取得独家查阅权。他知道贸易公司同样不清白,只是认为一家想靠丑闻打击竞争者的公司,至少真会把丑闻送到公众面前。

    弥芮没有评价他的判断,只检查了他的牙齿、瞳孔、手指反应和随身水量,又让他倒出皮囊里的全部物品。除了账册,还有换洗衬衣、两小包盐、一枚母亲留下的绿石戒指,以及一只用细铜丝捆好的黑陶瓶。赫西声称瓶内只是遗迹尘样,弥芮拔出塞子闻了闻,立刻打了三个喷嚏,鸟店里所有沙雀也在同一瞬间收拢翅膀,店堂骤然安静下来。

    “它让附近的东西忘记发出声音。”赫西尴尬地承认那是自己从销毁桶里拿的,或许能帮助他们穿过检查站。弥芮喜欢这只瓶子,于是宣布尘样归自己,作为乘客隐瞒货物的罚金。赫西当然不同意,她便把瓶塞放回桌上,告诉他可以留下尘样,自己只带账册去奥布兰;仓册员权衡到第十二息,把黑陶瓶推了回来。弥芮将它系在腰间,给赫西披上一件卖鸟人的黄褐罩衣,又从面具串上挑出一张漆成青色的笑脸戴好。弥芮拍了拍来鸟店前从钱庄支取的两只扁钱袋,六百银冠沉沉压在腰间。两人从后院进入供鸟粪车通行的窄巷时,城中塔钟刚敲过第一遍,市场穹棚纷纷展开遮阳布,数以千计的绳索在屋顶上同时绷紧,使清晨的街道像忽然被巨帆覆盖的船舱。

    他们没有走向城门,而是搭乘运冰车返回市中心。弥芮一路买了石榴、铜铃和一把儿童用的彩纸风车,还在量水院外停下来看两队巡骑检查过路商旅;赫西不断催促,她便把一只石榴塞给他,要求他吃完以前不要再说“快点”。赫西把石榴掰开,汁水沾满手。弥芮趁他擦手,拐进了一条刚才经过却没有进去的巷子。

    真正的入口位于宫城以北一所停业多年的公共浴场。大门上贴着水债追缴令,内部浴池早已干涸,蓝绿马赛克被盐碱顶得片片翘起,穹顶中央破了一个圆洞,日光笔直落在池底,照亮多年积尘和一株从排水缝里长出的细弱无花果树。弥芮没有念咒,也没有取出钥匙,只把买来的铜铃分别挂在三扇更衣室门上,然后打开黑陶瓶,让一小撮灰白尘末落入掌心。沙雀们曾经经历的寂静沿她的手指扩散,先吞掉屋外驼铃,再吞掉漏水声与赫西急促的呼吸;当整座浴场安静到连阳光落地都像应当发出声音时,三只铜铃却自行摇晃起来。

    左门传来海浪,右门飘出雪,中间那扇门后有人用与赫西一模一样的声音哀求他们不要进去。弥芮把青笑面具转到脑后,露出自己的脸,随手推开了右门。

    赫西压低声音提醒她奥布兰在南边,弥芮却已迈进迎面扑来的寒气,回身抓住他的衣领:“门也知道,所以它才把雪摆出来劝我们别走这条。要是道路也说实话,它早就被人铺上石轨、设卡收税了。”

    三

    门后不是雪原,而是一段倾斜悬在夜空中的白色石阶。阶梯上下都没有建筑,只有辽阔星海和一轮大得不合常理的暗红月亮;每一级石面覆着细盐,踩上去会浮出陌生人的脚印,仿佛另有一支看不见的队伍正与他们从相反方向通过。赫西走了十几步便回头寻找浴场,身后却只剩一面嵌在虚空里的黄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他本人,而是鸟店里那几百只突然安静的沙雀。

    弥芮要求他不要数台阶,不要回应背后叫出的名字,也不要试图记住星座。维奥斯的道路会拿走一条与路有关的记忆,但从来不保证只拿走旅者愿意支付的那一条;有人忘记故乡的门朝哪边开,有人忘记配偶怎样从车站回家,还有人把自己走过的全部街道记得清清楚楚,却再也不能理解“返回”是什么意思。无图引路人的工作并非知道正确方向,而是准备足够多种可以丢失的方向。弥芮每次出发前都会故意学习几条无用路线,例如陌生旅店从厨房到柴房的走法、市场里第五家鞋铺到第九家香料摊的捷径,或者某座城市只存在于儿童棋盘上的下水道;她不知道维奥斯是否真的会被这种把戏骗过,但迄今为止,她还记得母亲居住的那座岛在雨季风向的左侧。

    两人走到第一百级时,前方出现一间灯火明亮的餐厅,桌布洁白,银器齐全,窗外是维兰内海港平静的黄昏。伊桑坐在靠窗位置,向他们举杯,声称海镜社临时改变了接应地点,只要从餐厅正门出去便能登船。赫西几乎立即朝他走去,弥芮却抓起桌上一盆炖得香气浓郁的贝肉,连汤带壳泼在伊桑身上;幻象没有消失,合同经理只是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襟,十分遗憾地问她为何如此无礼。

    “真的伊桑会先骂厨师浪费进口香料,再从我佣金里扣清洗费。”她说完掀翻餐桌,桌下果然没有地板,只有一口长满白色芦苇的深井。二人随着杯盘、烛台和成串葡萄向下坠落,经过一阵潮湿暖风,跌进赤道群岛某座无名小岛的浅海。海水只到腰际,周围珊瑚在夜色中散发淡淡蓝光,岸上茂密树林垂下结满红花的藤蔓,一群披着树皮雨衣的岛民正站在独木舟旁,用长矛对准两个从空中掉进潟湖的陌生人。

    弥芮认不出岛名,却听懂他们使用的北缘航路语。她先送出彩纸风车,又把湿透的石榴分给领头女人,声称自己与同伴是在追赶一条从星空游下来的鱼。岛民显然不信,但对这个答案比对“无名道路事故”更感兴趣;他们把二人带到岸边火棚,给了烤蕉、椰浆和干衣,要求弥芮讲清那条鱼有多大。她用半个晚上编造了一种背负废弃城市、每百年换一次鳞片的天鱼,赫西坐在一旁烘烤账册皮囊,起初因耽误行程而焦躁,后来也忍不住补充说鱼腹内住着一群专门审计失落财宝的小人。

    黎明以前,岛上的老领航者告诉弥芮,三天前也有一道不属于季风的冷风经过红树林,吹得泉水向山上倒流。她愿意带弥芮去看入口,报酬不是钱,而是弥芮腰间那张青色笑脸面具。那是她在奥布兰赌桌上从一名死去的海盗手里赢来的,戴了六年,曾骗过两次港口核验和一个坚持面具也应缴人头税的税吏;她没有犹豫,摘下来交给老领航者。赫西问她难道不担心入口通向更远的地方,她正忙着挑选另一张红嘴鸟面具,说自己也想知道,随即把鸟嘴推向一边,低头钻进挂满气根的水道。

    他们进入红树林深处时,佐尔桑的追兵也抵达了岛上。最先出现的是三名特许公司佣兵,他们不是循路追踪,而是由一名维奥斯入口探听者带来;紧随其后的则是苏丹巡骑与六泉教区的封存员,三方在潟湖外相遇,尚未弄清彼此授权便先扣住了所有独木舟。岛民用鼓声把消息送进树林,低沉节拍在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潮沟之间传递。老领航者听完并不惊慌,只把青面具戴在自己脸上,问弥芮这些客人是否也要吃早饭。

    弥芮本可以立刻离开,却折返回火棚,在佣兵抵达前把伊桑预付的第一笔钱分了一半给岛民,请他们准备三条彼此矛盾的线索:一条指向山泉,一条指向外礁,最后一条指向真正入口附近,却要在路上挂满教会检疫使用的黄布。赫西以为她在保护岛民,她却坦率说明,追兵若搜不到任何东西便会长久盘查;让每一方都发现一点自己喜欢的证据,他们才会忙着相互争夺。至于岛民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她说这笔钱足够买两艘新舟,接受与否由他们自己决定。老领航者数完银冠,立即叫来全村最会撒谎的孩子们分派任务。

    四

    红树林入口是一株被雷劈空的巨大榕树,内部积着齐膝深的淡水,树壁却像客栈走廊一样排列着十几扇大小不一的门。弥芮打开第一扇,看见佐尔桑浴场的干池;第二扇外是陌生城市的一座屋顶花园,天空挂着两轮苍白月亮;第三扇通向一艘正在暴风雨中倾覆的船,冰冷海水立刻灌进树洞。她关上第三扇,沿门缝塞入从岛民那里借来的旧渔网,片刻后拉回来三条银鳞小鱼,顺手装进水袋,准备以后煎来吃。

    赫西催促她选择浴场,弥芮却说原路已经记住他们,第二次通过时往往比陌生道路更贪婪。她正在查看第七扇小门,外面忽然传来弩弦崩响,一支短箭穿过树洞,钉进赫西肩头。佣兵队长从挂黄布的潮沟找到了这里,身后只剩一名弩手,另外几人大概正被苏丹巡骑追赶;他要求赫西交出账册,又以三千银冠雇弥芮把自己和账册送往奥布兰,至于仓册员是否同行并不重要。

    弥芮问钱在哪里。队长抛来一张海峡钱庄的无记名金券,她迎着林隙透下的绿光检查水印,确认是真的,便把金券塞进胸衣,告诉佣兵成交。赫西脸色惨白,不知是因失血还是终于明白伊桑为何坚持在合同里写“目标登船”;佣兵弩手则绕到树洞另一侧,准备接过防火皮囊。就在他伸手时,弥芮打开那扇通往暴风海面的门,积蓄在门后的浪头轰然冲进榕树,将弩手、队长、赫西和十几扇乱摆的门一并撞倒。她借水势滑到队长身边,割断他挂钱袋的腰带,又把黑陶瓶里剩余的遗迹尘全撒进树洞。

    暴风、咒骂、弩箭和骨头撞上树壁的声音同时消失,世界陷入一种丰厚得令人耳痛的寂静。佣兵队长张口发号施令,却听不见自己的话;弩手凭习惯扣动扳机,箭矢擦过弥芮的头发;赫西抱着受伤肩膀在水里摸索账册。弥芮戴上红嘴鸟面具,连续推开四扇门,让沙漠热风、极地雪粉、某座城市厨房的蒜香和一群受惊的蓝蝴蝶同时涌入树洞,随后抓住赫西的腰带,把他推进唯一一扇没有泄露任何景象的黑门。

    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声音骤然回来。赫西跌在铺满黑色鹅卵石的河滩上,第一句话便是骂她背叛委托。弥芮蹲下来替他拔箭,先在伤口周围施了一个最基础的生命止血术,又用岛民给的纤维布压紧,动作熟练而毫不温柔。她提醒赫西,自己确实答应佣兵队长带他和账册去奥布兰,却没有说由哪条路、何时抵达,也没有保证抵达时佣兵仍然活着;赫西说这只是狡辩,她点头承认,说若条款足够清楚,人就不必雇她了。

    黑石河滩位于何处,两人都不知道。天空是寻常的一轮太阳,河水却从两个方向流来,在滩地中央相撞后沉入地下。两岸生长着叶片宽大的银背树,枝间悬着废弃的绳梯、破鞋、路牌和许多写有姓名的木片,显然是无名道路长期丢弃东西的地方。弥芮检查自己的记忆,发现她已经忘记佐尔桑澡堂屋顶通向哪一条街,却还记得母亲的小岛;赫西则忘记了特许站档案室的门锁结构。他对此感到庆幸,随即又因自己竟会庆幸失去记忆而愤怒。

    河滩上还有第三个人,一名约十五岁的女孩躲在倒置的货车下,穿着奥布兰港帮常见的褐色短衣,脚踝留有被护送契环磨出的伤口。她自称沛雅,原本被人从奥布兰经无名道路运往某处矿营,道路开启时趁看守争斗逃走,已经在河边独自待了两日。赫西立刻要求带她同行,弥芮却先问她能付什么报酬。女孩摸遍口袋,只找到半块发霉椰糖、一枚假铜板和一首能让水蜘蛛排成字形的群岛童谣。

    弥芮收下了童谣。她把童谣最后一段唱错了两次,沛雅纠正以后,她才说下一个出口若比这里更适合活人,女孩可以跟出去;若出口通向深海、战场或教会封存库,大家再重新议价。赫西怒斥她对一个被贩运的孩子也谈生意,弥芮一边重新包扎他的肩膀,一边提醒他,他愿意为账册冒险,却准备替一个刚认识的人承诺另一名陌生人的性命,这种慷慨最好由他自己支付。赫西看见沛雅把赤脚缩回货车阴影,摸了摸自己手上的戒指,终于摘下来交给她,要求买下沛雅直到抵达安全港的路费。弥芮端详戒面,确认不是珍贵宝石,仍把它戴在小指上,同意成交。

    五

    离开双流河滩需要让两股河水暂时承认同一个下游。弥芮不会足以改变水系的大律术式,也没有主持复杂仪式的学阶,便采取了更便宜的办法:三个人沿两岸各走一段,在树上收集所有写着港口、村庄与桥梁的旧路牌,再把它们插在河水沉没处,组成一座既不准确也不合法的方向林。沛雅唱起水蜘蛛童谣,细小黑虫从石缝间聚来,沿不同路牌排出歪斜文字;赫西负责辨认其中仍属于现实世界的地名,弥芮则把确定不存在的地方全部保留。道路一向更偏爱没有被证明错误的答案。

    黄昏时,河水中央浮起三道拱门。第一道门外传来奥布兰码头的绞盘声与叫卖声,空气带着焦油、海盐和暴雨将至的腥甜;第二道门通向一座安静的教区花园,白袍医士正在廊下清洗器械;第三道门外只有强劲暖风,风中夹着花粉、炉烟与一种无人辨认的乐器声。赫西需要治疗,沛雅需要摆脱港帮,最稳妥的选择显然是教区花园;然而那里的医士很快发现了他们,敲响隔离钟,花园尽头随即出现持杖封存员。奥布兰门后也有人高喊赫西姓名,伊桑的接应者与特许公司买家似乎都已等在码头。

    弥芮在三扇门之间来回看了一遍,忽然把账册从赫西怀中抽走,扔进了奥布兰那扇门。码头上的人群立刻扑向落地的防火皮囊,叫喊、咒术和刀光搅成一团;她趁所有人争夺时把赫西推进教区花园,又将绿石戒指还给他,叫他用自己的名字请求医疗。封存员可以拘留他、审讯他,甚至没收身上剩余的材料,却不会让一个肩膀中箭的人在公共回廊里流血而死。

    赫西扶着门框,问账册是否还在皮囊里,弥芮却反问他究竟抄了几本。他因疼痛而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似笑意的表情。真正的副本一直缝在贴身衬衣夹层,防火皮囊里只有特许站公开账目和一叠足够引发争抢的旧凭单。弥芮并不知道这一点,却显得非常满意,仿佛猜中与没有猜中对她而言同样有趣。她答应伊桑把纸质账册送到灰鹭码头,如今确实送去了一本;海镜社若只凭铅封辨别货物,就该为自己的懒惰承担损失。赫西还想问她是否会陪自己接受审查,弥芮已经关上花园的门,把医士的喊声与隔离钟一并留在另一边。

    现在只剩沛雅、第三个出口和越来越近的奥布兰追兵。女孩问那阵暖风通向哪里,弥芮说不知道;又问是否可能回到赤道群岛,她说可能;再问会不会走进去便死,弥芮诚实地说也可能。奥布兰门边传来爆裂声,一道构质术式将拱门石框削去半边,海镜社的护卫已经发现皮囊内容不对,正试图沿道路反向追来。沛雅听完所有答案,把假铜板抛向空中,铜片落进浅水,既没有正面也没有反面,因为两侧铸的都是一只伸舌头的蜥蜴。

    弥芮问那是不是专门用来骗人下注的东西,女孩却纠正她,这枚铜板是专门用来让下注者争论哪面朝上的。弥芮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方向林上的水蜘蛛。她牵住沛雅,踏进暖风,并在越过门槛时用短刀割断维持奥布兰出口的那块路牌。追兵施放的束缚光索擦过她们肩头,缠住第三道门旁一株写着“维兰北桥”的枯木;随即整片河滩像被看不见的手掀起,双向河水重新奔涌,三道拱门在水雾中折叠、翻转,将奥布兰的灯火、教区白墙和漫天银背树叶搅成一幅无法测绘的旋转长卷。

    六

    暖风的尽头是一座正在举行婚礼的南方城市。弥芮和沛雅从乐师身后的彩绸帷幕里跌出来时,数百名宾客正站在铺满鲜花的广场上,两位新人乘坐一头披金色织毯的六足驮兽绕喷泉行进,屋顶悬挂的玻璃风灯在午后阳光里投下成群游鱼般的彩影。乐师只停错了一个拍子便继续演奏,宾客则把两个衣衫湿透、戴着鸟面具的陌生人当成婚礼安排的异国演员,纷纷为她们让开道路,还有孩子追上来往沛雅手里塞撒花用的橙红花瓣。

    弥芮不认识这里的文字,只从气候、建筑和人群服饰判断她们大概抵达南方温带陆地的一座河谷城,离奥布兰也许两千里,也许隔着一整片没人绘入内海地图的海。她腰间多出三千银冠金券与佣兵队长的钱袋,伊桑的尾款大概永远拿不到;赫西带着真正账册进入了一个至少提供医疗的法域;那个扔进奥布兰的假皮囊会使海镜社、特许公司和港帮忙上好几天。至于追兵是否有人困在双流河滩,弥芮并不准备回去清点。

    沛雅站在广场边缘,被香料烤肉、彩灯、铜鼓和陌生语言包围,终于显出孩子应有的茫然。她问接下来怎么办。弥芮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银冠,请婚宴上收酒钱的人拿当地硬币来比重,又在婚宴长桌上偷拿了一只装满果酒的高脚杯,递给女孩一串淋着蜂蜜的烤果。

    “先吃饭,然后找出这里哪一家钱庄最不问来历。”她说,“我欠你一段到安全港的路,但我们还没谈安全港由谁定义。你可以跟我到下一座城,也可以拿一百银冠留在这里;若你想回奥布兰,我会认为你的脑子受过伤,先带你去看医师再谈价格。”

    沛雅咬着烤果想了很久,选择先跟她走到下一座城,但拒绝把那枚假铜板作为报酬。弥芮答应了,她喜欢那枚铜板,却还没有喜欢到愿意为它守第二个承诺。两人混进婚礼队伍,跟随奏乐者穿过开满紫花的长街;弥芮很快学会了当地祝酒时要把杯子举过额头,沛雅则凭借水蜘蛛童谣与一群听不懂她语言的孩子交换了三只纸鸟和一顶过大的花冠。

    当天傍晚,海镜贸易社仍在灰鹭码头核对防火皮囊里的凭单,特许公司佣兵开始追查一本毫无价值的公开账;赫西躺在教区医所里,忍着清创后的高热向审查员背诵九处遗迹的真实损耗;佐尔桑的巡回法官收到报告,称通缉犯可能逃往赤道群岛;红树林岛民用弥芮留下的银冠订购新舟,并把她编造的天鱼故事添进下一次航路宴。

    弥芮已记不起那间佐尔桑澡堂位于南门还是北门,只记得屋顶很暖,通缉告示上的眉毛画得难看。夜色降临时,河谷上空升起成百上千盏婚礼风灯,灯罩中的微型浮升阵牵着火光越过城墙,沿暖风向没有地图的原野飘去。弥芮带着沛雅走在花车与乐队之间,没有回头寻找来路;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想知道长街尽头那座铺着蓝瓦的酒馆里,为什么会传出一首与赤道群岛水蜘蛛童谣节拍完全相同的歌。